A轮两年后|南开大学哲学系学霸的创业修养

你所不知道的校友人生

 

我们从石家庄市区出发,沿着107国道一路向北,大约半个小时之后,拐进了一个叫杨树林的村庄。

 

柏油路断头之后,再穿过一条坑坑洼洼的土路,就来到了石家庄北方汽修学校,校长季红松正坐在一楼那间烟雾缭绕的办公室里,他递上来一支烟,重复着这所技工学校的广告词:我们一共培养了32万名汽修技师。

 

从他的办公室探出头来,我们能看到年轻的学生们在楼上楼下穿梭,我心里想:中国的汽车后市场,交到了这些人手里。

 

这是2014年七月,正是牛车网蓬勃发展的时候,这家网站刚刚在5月份拿到了红杉资本500万美元A轮投资,创始人海兰每次会议都会带来好消息——刚刚和一位投资大拿交流过,对方觉得牛车实验室真是个好产品;汽车牛人大赛是2014年的重点项目,能帮助牛车网迅速成为影响全国的汽车牛人平台……

 

海兰发自内心的在做这些事情,在创办牛车网之前,海兰已经有了10年汽车媒体从业经历,被称为“车界铁娘子”;牛车网创办之初,她获得了险峰华兴百万美元天使投资,这让她成为了第一个获得投资的汽车媒体人。海兰的目标,则是打造一个“汽车牛人平台”,靠这些“牛人”打破汽车信息不对称。

 

北方汽修学校无疑是汽车牛人的黄埔军校,汽车牛人大赛第一站也将在石家庄举行。一切都很顺利,北方汽修学校的师生认可了牛车网,参赛范围逐渐扩大到了当地的4S店、二手车市场和连锁汽修店。

 

河北站结束之后,是四川站……如果一路走下去,全国的汽车牛人就都来了。

 

一 乱象

 

王忠阔曾是两年前汽车牛人大赛河北站的一位获奖选手,也是一位专业的二手车检测师,我和他在石家庄一家二手车市场门口闲坐时,开进来一辆别克汽车。

 

他走过去打开了这辆2007款凯越HRV的发动机盖,这辆车漆面陈旧,我跟着凑过去看。

 

“车不错。”王忠阔说,“但改气改的不值钱了。”

 

在河北,家用车油改气是个很常见的现象,很多车外表看起来没两样,但实际上后备箱里背着一个燃气罐。

 

“两万卖不?”他嘭的一下合上了发动机盖。

 

没有举升机、没有漆面检测仪、更没有电脑检测,但在这家二手车市场里,这句话标定了这辆车的价格;如果把气罐摘掉,再稍微修整一下,在当地市场这辆车能卖到三万五。

 

我看完这个场景的时候,一下子明白了海兰为什么要在2015年进入二手车市场:2015年年初,二手车交易领域颇有名声的“二手车小胖”——王萌加盟牛车网,任联合创始人和线下事业部总经理;牛车网开始布局线下门店,在全国4个城市开了5家二手车检测站,购买了全套的二手车检测设备,并计划在2015年年底开到10家。

 

石家庄检测站在当年8月份开业,王忠阔受雇于这家检测站,拿到了在石家庄并不常见的一万元月薪。

 

如果要说真话,我认为二手车从业人员是不应该被信任的,像吃饭、睡觉一样,欺瞒、吹嘘、浮夸也已经成为他们的生活习惯,这正是所谓的痛点,也是2015年所有二手车领域创业者都在讲的一个故事。

 

二 乱世

 

2015年是二手车市场的乱世,但也被称为二手车元年,作为一个旁观者,我们的直观感受就是广告轰炸了,优信、人人车、瓜子二手车这三家你番唱罢我登场。

 

但对于二手车电商从业者来说,真正的战场在花乡二手车市场:车贩子在二手车平台上走一遍交易流程,一小时之后卖车款返还,就可以得到500块钱酬劳。

 

我听到过一个耸人听闻的数据:去年一年,有车商在二手车平台上刷数据就挣了70万——你没看错,仅仅一家二手车商,就给二手车交易平台虚增了1400辆二手车交易。

 

当我在花乡这家全国最大的二手车交易市场寻找更好玩的事情时,听到了发生在过户大厅里的一个故事:有一家更疯狂的二手车交易平台,冲进了熙熙攘攘的大厅里,向排队过户的人们购买交易数据,出价1000元。当然,后来他被市场保安驱逐了。

 

但这一切并不能妨碍游戏继续下去,甚至让很多人突然意识到:手里没有两三亿美元,是上不了牌桌的。

 

行业里的前三家仍然在继续融资,金额都开始以几亿美元计,广告投放持续不断,曾经有好事者统计,仅2015年,二手车电商烧在广告上的钱,就超过8亿元。但这个行业有什么进步吗?至少我没看到。

 

在这个乱世里,牛车网也是有机会拿到投资的,金额大概在1000万美元左右——如果能像其他人刷点量的话,会更多。

 

但海兰放弃了这次融资机会,牛车网的融资停留在了A轮。

 

三 不死

 

2015年12月31日,海兰写了一篇题为《这是一枚女汽车互联网创业者2015年的最后一天》的文章。

 

她反思了自己进入二手车一年的经历,在文章末尾,海兰写下了这样一句话:“夕阳西下仗剑天涯的孤独落寞身影宛若一条狗,建筑工地上一砖一瓦垒砖的农民工更让人值得托付一腔温柔。”

 

当年年底,海兰用一个月时间砍掉了牛车网5个二手车监测点,其中,石家庄监测站里花20万元购买的全套检测设备,全部以6折的价格卖给了车猫二手车——这家网站在当地继续做着二手车帮买和检测生意。

 

2015年是失望的一年,海兰对二手车车贩子失望、对新进的二手车电商失望、对无力扭转这个局面失望,她对自己失望吗?

 

2016年已经是牛车网完成A轮融资之后两年,二手车业务关停之后,小胖就离开了,在牛车网位于浦项中心的新办公室里,海兰和我聊着牛车网的近况。

 

“我觉得现在我最大的好处就是没投机心理了,就这样做。”海兰说。

 

我问她:“你有过投机心理吗?”

 

海兰说:“有啊,做二手车我觉得是我想投机。当时二手车非常容易融到大钱,当时包括人人车都融到大钱了。”

 

2015年,海兰花掉了牛车网账上的几千万,公司规模曾经达到200多人,我想象着那个“盛景”,然后小心翼翼的挑起了“A轮死”这个话题。

 

我们看现在这些创业者,太多人因为融资失败而宣布项目死亡,就像看到一只只被迅速催肥的白羽鸡,轻轻一碰就倒在了地上,每当投资人宣告进入资本寒冬的时候,这种现象层出不穷。

 

不过海兰倒不避讳,她说:“一个创业者,能在死亡边缘站起来,无非是输得起而已。”

 

对创业者而言,认输好像是一件很简单的事情,但输得起就需要素质、能力和积累。很多创业者是没有积淀的,需要速成,而海兰拒绝了1000万美元投资,让自己反思,在这个以融资成功为创业成功标准的年代,海兰这个做法会让她变成迅速沉寂的创业者,但这并不会妨碍她成为一名好的创始人,也不会妨碍牛车网继续在汽车领域当一名正直的意见领袖。

 

四 回归

 

牛车网又回到了海兰擅长的领域,今年牛车网修改了sologan,从原来的“汽车牛人平台”变成了“靠谱的汽车牛人平台”。

 

是啊,见识了“天生不靠谱”的二手车行业,再加上在汽车媒体行业13年所见到的种种潜规则,海兰越发觉得“靠谱”两个字重要。

 

A轮两年之后,牛车网的估值原地踏步,员工人数收缩到了A轮时的50人,海兰也把心收回来了:“我现在只能理解,你是什么人,你就把什么事干好。”

 

牛车网也从烧钱变成了挣钱,至少能养活牛车网团队。汽车媒体这一块,海兰熟门熟路,她历任21世纪经济报道资深汽车记者、腾讯汽车副主编、凤凰网汽车中心总监、车讯网CEO,这是海兰在这个行业的积累,对她而言,在业务上要做的判断是挣一千万还是努努力挣五千万。

 

在进入二手车行业之前,海兰还布下一条线——改装,这个领域在国内还比较小众,牛车网无心插柳做了国内改装圈排名第一的改装APP——牛车改装。

 

海兰喜欢玩改装的人,相对于让她伤脑筋的车贩子而言,玩车的人要高尚的多,这帮人正是因为爱玩,所以活跃度也很高,现在牛车改装已经在全国签约了七百位改装牛人。

 

海兰向我介绍牛车改装的时候嘀咕了一句:“去年一年我要是没折腾二手车,把改装或者内容这一块做扎实了,成效会更大一点。”

 

但不管怎么样,在几乎停滞一年之后,牛车改装成为了牛车网重点推进的项目,海兰觉得玩车领域能出来一大帮人,而且她也开始张罗改装车赛道和赛事了。

 

五 新路

 

海兰在南开大学学了4年哲学、3年美学,当年是一位拿奖学金拿到手软的人物,我向她请教哲学能教会我们什么。

 

听完了尼采、黑格尔、叔本华的梳理之后,海兰说:“人就是从生到死的一段时间,既然大家都是排着队去死的时候,你还不如选择一个更积极的态度。”

 

这是能成为中学生座右铭的一句话,虽然他们不一定看得明白;作为30多岁的中年人,我们能读懂这句话,但更多人选择了不去理会。

 

我确信海兰在践行着这句话,而不单单拿它来劝人。

 

她的积极在乱象里不浑水摸鱼、在A轮融资烧完后公司不死,也在现在的平静和回归、以及对未来汽车之路的探索。

 

海兰说她孵化了一个汽车智能的项目,这让我始料未及,因为她13年的职业生涯都在跟内燃机的性价比较劲。

 

我还记得在2014年7月,普天德胜科技园B座6楼,这是牛车网之前的办公地,海兰和她最信任的员工——钱多多,一起坐在会议室里,海兰问:“说了多久了?怎么还没做出来?”

 

钱多多张了张嘴还没说什么,海兰砰地一声把她的iphone5S摔在了地上。

 

对内而言,海兰是个容易急躁的人,尤其对她信任的“老人”而言。

 

这次海兰和钱多多讨论的是一档名叫“牛车实验室”的视频节目,第一期的主角是刚刚进入中国没多久的特斯拉,海兰找了辆宝马328,跟特斯拉跑了两圈,对比项目包括紧急变线、直线加速、刹车等。

 

当时,所有人对特斯拉的评价重点都在和传统内燃车进行对比,停留在舒适性、豪华性、安全性能……没有人看到特斯拉在汽车智能上开启的那扇门,当然,这是新科技诞生之初的常态。

 

两年之后,很多人明白了,海兰也明白了。

 

当海兰跟我描述汽车智能的前景和巨大空间的时候,我又想起了通往石家庄北方汽修学校的那条坑洼不平的土路,那是条老路,汽车智能是新路。